第26章 他不喜歡男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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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吧裏的光線暧昧不明,藍調和爵士樂慵懶地流淌,空氣裏混雜着昂貴的雪茄、香水與酒精的氣息。
這裏是城中一家會員制的高端酒吧,隐秘,安靜,适合談事,也更适合獨自舔舐傷口。
角落最暗的卡座裏,靳琛陷在柔軟的皮質沙發中,背脊卻依舊挺得筆直,只是那挺拔裏透出一股揮之不去的僵硬和沉郁。
他面前的水晶威士忌杯裏,琥珀色的液體只剩淺淺一層,冰塊早已化盡。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,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燈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濃重的陰影,将那雙向來深邃銳利的眼眸掩藏大半,只餘一片沉沉的、仿佛吸納了所有光線的死寂。
艾青坐在他對面,面前的酒幾乎沒動。他看着好友這副從未有過的、近乎失魂落魄的模樣,心裏那點因為靳琛突然深夜來電、二話不說就拉他來喝酒而産生的調侃心思,早已煙消雲散,只剩下滿滿的擔憂和一種“果然如此”的嘆息。
“你……真确定了?就因為他那句話?” 艾青往前傾了傾身體,壓低聲音,語氣裏帶着最後一絲僥幸的探究。
“也許……也許他就是沒開竅?或者不好意思承認?畢竟你們才‘重逢’沒幾天……”
靳琛終于擡起眼。那目光穿過昏暗的光線落在艾青臉上,幽深,冰冷,裏面沒有任何波瀾,只有一片荒蕪的确認。
他開口,聲音因為酒精的浸潤而略顯低啞,卻異常清晰,每個字都像淬了冰:“他親口承認的。”
停頓了一下,補充道,聲音更低,帶着一種自我淩遲般的殘忍,“而且,他眼底有厭惡。”
“厭惡”兩個字從他齒間吐出,輕得像嘆息,卻重得像千鈞。艾青清晰地看到,靳琛握着酒杯的手指,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,随即更用力地攥緊,仿佛要将那堅硬的杯壁捏碎。
艾青啞然。親口承認,加上下意識的厭惡反應……這幾乎是個死局。他了解靳琛,這個看起來冷漠強勢、在法庭和商場上無往不利的男人,骨子裏對溫嶼那份感情,卻純粹、隐忍,甚至帶着一種近乎卑微的珍視。
他可以步步為營,算計重逢,安排住處,創造機會,卻絕不會、也絕不能容忍自己成為對方“厭惡”的源頭。
艾青煩躁地抓了抓頭發,仰頭灌了一大口酒,冰涼的液體滑下喉嚨,卻澆不滅心頭的焦躁。
他為好友不值,七年的漫長守望,無數個深夜的輾轉反側,那些精密到可怕的“巧合”與安排,難道就因為一句“不是”和一絲“厭惡”,就要全部付諸東流?
“媽的……” 艾青低咒一聲,酒精和義氣上頭,一個荒謬又直接的念頭冒了出來,他湊近靳琛,聲音壓得更低,帶着點破罐子破摔的狠勁。
“要我說,你就別管那麽多了!他不是,你就讓他是!他不是已經住在你房子裏了嗎?近水樓臺先得月!半夜回去,門一關,燈一拉,生米煮成熟飯,到時候……”
他話沒說完,靳琛的目光已經如冰錐般刺了過來。那眼神裏的冷意和警告,讓艾青瞬間噤聲,後面更離譜的話卡在喉嚨裏。他讪讪地坐回去,摸了摸鼻子。
是了,他怎麽忘了,靳琛對溫嶼,是捧在手裏怕摔了,含在嘴裏怕化了,怎麽舍得用那種下作手段去強迫、去玷污?
“那你就這麽算了?” 艾青不甘心,語氣裏帶上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,“七年!靳琛,人生有幾個七年?你為他苦守寒窯……啊呸,苦守單身,好不容易把人弄回來了,就因為他一句話,你就縮了?這不像你啊!”
“他不是。” 靳琛重複道,聲音裏帶着一種認命般的疲憊,卻又異常固執,“我勉強不了。”
他仰頭,将杯中最後一點殘酒一飲而盡,濃烈的酒精灼燒着食道,卻壓不住心底那片冰原蔓延的寒意。
勉強?他連一絲可能會讓溫嶼感到不适或厭惡的可能性,都無法承受。
艾青看着好友這副油鹽不進、自我放逐的樣子,又是氣悶又是心疼。
他焦躁地四下張望,正好看見不遠處有個穿着入時、眉眼精致的年輕男人,似乎觀察他們這邊很久了,此刻正端着酒杯,笑意盈盈地朝這邊走來,目标顯然是靳琛。
然而,那人剛走到卡座邊,還沒來得及開口搭讪,靳琛甚至連頭都沒擡,只是眼風淡淡地掃過去一瞥。
那目光裏沒有任何情緒,只有一片深不見底、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冰冷和漠然,仿佛看的不是一個人,而是一件沒有生命的障礙物。
搭讪的男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腳步頓在原地,進退兩難。對上靳琛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,他心底莫名一寒,所有準備好的開場白都噎了回去,最終尴尬地扯了扯嘴角,讪讪地轉身離開了。
艾青将這一幕盡收眼底,心裏更不是滋味。靳琛對旁人,永遠是這副生人勿近、冷硬如鐵的模樣,可偏偏把所有僅有的柔軟、偏執、甚至卑微,都給了那個此刻或許正在他公寓裏、對他避之不及的溫嶼。
“我說靳琛,” 艾青重重放下酒杯,語氣嚴肅起來,“你不是懦弱的人。在法庭上跟那些老狐貍針鋒相對的時候,在并購案裏殺伐決斷的時候,我可沒見你退縮過。怎麽到了溫嶼這兒,你就……你就怕了呢?”
他盯着靳琛低垂的、籠罩在陰影裏的側臉,一字一句,試圖敲醒他:“你不是喜歡男人。我早就知道。你喜歡的是溫嶼,只是溫嶼這個人,碰巧他是個男的而已!這有什麽問題?他現在不是,不代表他永遠不會是!他不是還沒有喜歡的人嗎?男人女人都沒有!那你怕什麽?讓他喜歡上你不就行了?!”
“讓他喜歡上你”——這句話像一道微弱的閃電,驟然劈進靳琛死寂的心湖。
他捏着空酒杯的手指,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一直低垂的眼睫,緩緩擡起。那雙被絕望和冰冷浸透的眸子,在昏暗的光線下,似乎極緩慢地、重新聚焦,落在手中晶瑩剔透的杯壁上。
杯壁倒映着酒吧迷離的光影,也模糊地倒映出他自己此刻蒼白而執拗的臉。
艾青的話,像一根細小的針,挑開了那層名為“他不是”的絕望幕布,露出底下另一重可能——一個更加艱難、更加漫長,卻不再是無路可走的可能。
他不是喜歡男人。但他有可能會喜歡……我?
這個念頭,帶着渺茫到近乎虛幻的希望,和随之而來的、更加洶湧的自我懷疑與恐懼,轟然沖擊着靳琛已然搖搖欲墜的理智防線。
如果努力了,最終還是不行呢?如果連“讓他喜歡”這個可能性,都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幻想呢?
“你不懂……” 靳琛的聲音沙啞得厲害,他将空杯推向一旁,重新靠回沙發背,閉上了眼睛,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。
那裏面翻湧的,是艾青無法完全理解的、長達七年的守望中積累下的、近乎信仰般的情愫,和随之而來的、深入骨髓的患得患失。
“是是是,我不懂你們這種癡情種子的九曲十八彎!” 艾青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,卻又無法真的對好友此刻的痛苦視而不見。
他嘆了口氣,語氣軟了下來,帶着一種過來人(自封的)般的篤定。
“我只知道,這世上沒什麽是絕對的。尤其是感情。你想要,就去争取,用你靳琛的方式去争取。別還沒開始,就被自己臆想出來的‘不可能’吓退了。那才真叫丢人。”
酒吧的音樂換了一首,節奏更慢,更纏綿。靳琛依舊閉着眼,濃長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靜的陰影。他放在膝蓋上的手,卻慢慢地、慢慢地,蜷縮成了拳頭。
艾青的話,像一顆火種,落進了那片名為“放棄”的冰原。雖然微弱,雖然随時可能被寒風撲滅,但那一絲暖意和光亮,卻真實地存在着。
他不喜歡男人。
但溫嶼……會不會,有可能,喜歡上靳琛?
這個問題的答案,如同杯中殘留的、最後一點威士忌的餘韻,辛辣,苦澀,卻又帶着一絲勾魂攝魄的、令人飛蛾撲火般的誘惑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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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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